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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岁的女孩,五十岁的心,一把辛酸一把泪

作者:www.xinhuamx.cn 来源:未知 时间:2017-05-19 17:42:13 阅读: 字体:

十六岁那年的暑假,我刚刚上了一年的中专。

炎热的夏季,悠长而绵延,充斥着流不尽的汗水,说不出的心酸。母亲自然是欢喜我的回来,但是,放暑假也就意味着又要交新一年的学费。家里的粮囤只剩下几袋口粮,圈里的牲口还半大不小,爹的工钱过年时才能结算,两头的亲戚早已在上一年已借遍,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,入不敷出。为了我的学费,母亲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,蚊虫飞撞的夜晚,蒲扇常常啪啪地响上一整夜。不过短短数日,母亲的鬓角仿佛又添了几丝银发。

母亲去了一趟舅妈家后,回来时兴致勃勃,满脸欢笑。母亲说,舅妈们都在卖凉粉。又说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,凉粉又能当菜又能解暑,本钱也不大,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。再说也就忙这一阵子,不耽误田里活儿,

说干就干,母亲隔天就跟舅妈们去了百十里外的楚州,花了五十块钱买回了半袋子凉粉面,然后仔细地倒进八仙桌下深褐色的坛子里,蒙上两层雪白的纱布。吃罢晚饭,母亲将十张的大锅刷了又刷,倒进大半锅清水,水开了,将凉粉面糊冲进去,一边冲一边搅,雪白的面糊遇见热水迅速变色至半透明,等到全部变成透明了,再盛到大瓷盆里等待冷却。

次日凌晨,母亲早早地起来,将昨晚的凉粉切成大块,浸在刚打的井水里,用纱布蒙上,而这时的我则忙做准备,去菜园里摘些朝天椒,红的绿的,剁成丁,剥几头大蒜,拍碎了,掐一把葱叶,切成细细的葱末,再拿出个罐头瓶,倒上酱油,醋,麻油,加上盐,味精,又将辣椒大蒜葱末放进去,然后仔细地将这些瓶瓶罐罐、一杆称以及准备好的零钱放进提包里,挎在车龙头上,又帮着母亲将凉粉分别装进两个水桶里,挎在自行车后座上,然后看着母亲出门。

其实母亲不用这么急着出门的,乡下人家都是中午十点多到十二点左右买,过了饭点儿也就少有人买了。母亲担心刚开始做,也没什么熟客,得多跑几个村子。我在家里刷锅洗碗,喂鸡喂猪,洗了一桶衣服,又将午饭煮了,一边整理菜园子,一边等着母亲回来。

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,望眼欲穿,一遍遍失望时,母亲回来了。母亲一进门,车刚放好,就走到水缸里,咕咚咕咚灌了一水舀的井水,然后接过毛巾,胡乱地擦了把脸,满脸通红地提包的小钱包里掏出一把钞票,多是一毛两毛的,也有一块的,连声说:“一共卖了十一块六,除掉三块钱本钱,赚了八块六。要是在家呆着,一分钱都赚不到。”看着母亲如孩子般兴奋,我心疼极了,赶紧端碗盛饭,打开一向舍不得开的大吊扇,呼呼的风吹得零钞刮跑了,母亲赶紧用碗按住,一张张摩平,然后,想起了什么:“桶里还剩一块凉粗,你把它切了,包里还有些调料,拌一拌,咱们自己吃。这大热天,又搁不住。”说完,又低头数那把钞票。

炎热的盛夏,下一场暴雨冲冲暑气,是件凉爽的事儿,可是,自从母亲开始卖凉粉后,我们一家人就天天在心里祈祷:天天都是好天气,出大太阳,要热得不得了,这样就有更多的人买母亲的凉粉了。那时我们家没有电视,没有电话,所以也看不到天气预报,吃完晚饭,母亲就在院子里仰望星空,不是欣赏满天的星子,或是黑黑的云层,而是估摸明天的天气情况,然后决定要不要做凉粉。估计错误的日子,母亲只能更早地出门,跑更远的路,更卖力地吆喝,更晚地回家,桶里还会剩大半的凉粉。母亲神色沮丧,却又装做欢喜的样子,说:“送点给你二奶奶,三奶奶,还有明大叔家。不许要人家钱,硬给也不能要。剩下的,咱们就自己吃。我听你舅妈说,凉粉炒辣椒,才好吃呢。”于是,饭桌摆满了拌凉粉,炒凉粉,凉粉块,凉粉片,凉粉条。

看着母亲辛苦操劳,日渐消瘦,我就跟母亲商议,我也出去卖凉粉,好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跑的地方多些,远些,家里有现成的水桶,称,只要跟人家借辆自行车就行了。母亲看着十六岁的我,单薄,怯弱,见了生人就脸红,连话都不多说一句,坚决地摇头: “不行!不行!这卖凉粉不光是骑车去卖,还得吆喝,你个年纪轻轻小姑娘,脸皮薄,哪叫得出口?我一个人就行了,顶多起早点,跑远点。”赖不过我的软磨硬缠,母亲还是同意了,将好骑的车给了我,然后娘俩从家门口出发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各自去卖凉粉。

正如母亲所担心的,我实在吆喝不出,张了几乎次嘴,却没有一点声音,我跟自己说,我到下一家门口就吆喝,可是,看到有人经过,我的脸又烫了,把刚刚鼓起的勇气又缩了回去。我骑着车,载了两桶凉粉,经过了一条又一条村庄,却一句吆喝也叫不出口。

见到有人询问,我赶紧下车,红着脸说:“卖凉粉呢。”

旁边一个就噗哧一声笑了:“那你得吆喝呀,要不然人家哪知道你干嘛的呀。”

先前问话的人推了旁边的人一下:“你没看到她年纪轻轻的的,想必是不好意思。”又转过脸跟我说,“瞧你这年纪,这打扮,还在上学吧?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
问话的人长叹一口气:“唉,都不容易啊。这样吧,我家今天中午来客人,本来准备称块豆腐的,反正豆腐凉粉一个价,就买块凉粉吧。”

我的眼泪都快流了出来,赶紧取出称,拿出一块最光洁最筋斗的凉粉,却发现我在家使称使得好好的,这会儿却怎么也称不好,称陀尽往后滑,要不就是往前赶,盘子里的凉粉还晃晃悠悠的。

买凉粉那人见状,赶紧上前接过称,一边称一边教我:”称杆要把稳了,拎着系子,这只手赶称陀,慢一点,不能赶得太块,要不然就前后摇晃。你看,这个花儿,是一斤,这个,是两斤,中间这些小花儿,是一两,二两。看好了,这块凉粉是一斤六两。你等一下,我去拿个砵子盛。对了,姑娘,这称的时候要注意了,称杆不能抬太高,要不然你就吃亏了,这大热天的,你个小姑娘不容易,不缺斤少两,但也不能多给了人家,记住了啊。”

把钱放在我手心的时候,那人还在叮嘱:“要学会吆喝,啊,姑娘。卖凉粉不丢人,没什么好难为情的。其实,我家姑娘也跟你差不多大,看到你就好象看到她,可怜她上半年就出去打工了。”

再经过人家时,我开始了吆喝,虽然声音还不够大,不够清脆。我卖凉粉从不短称,价格也公道,偶尔有人一时半会没零钱,也让人赊着,生意也渐渐地好了起来。只是有一次,经过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堤坝时,我的车冲下高高的堤岸,将两桶凉粉全摔在地上,没顾着看自己哪裡傷著了,趕緊从地上爬起来。看着一块块的凉粉摔碎了,东一块,西一块,沾满了黄土和污水,既心疼凉粉又担心母亲责骂,我忍不住地坐在地上号啕大哭。哭了一会儿,有人经过了,自己也哭累了,就爬起来把凉粉一块块捡回桶里,扶起车子,还强装着笑脸跟满脸诧异的行人解释:“翻了,不能卖了,捡回去喂猪。”

天气渐渐凉爽,凉粉越卖越少,开学的日子也渐渐近了,母亲打开抽屉时,一迭厚厚的零钞,那是我和母亲一个夏天的辛苦所得。母亲看着又黑又瘦的我,什么也没说,我看着同样黑瘦的母亲,沽沽的泪水在心底急急地流淌,脸上却是花一样的微笑。

那年的暑假很快地过去,十六岁的青涩,十六岁的辛苦,十六岁的欢笑,却始终铭刻在我的心中,一辈子也不会忘记。

十六岁的女孩,五十岁的心,一把辛酸一把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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